2018年,傳統五金制造企業星徽股份以15.3億元全資收購了跨境電商公司澤寶技術。澤寶由孫才金于2007年創立,曾是與安克創新、帕拓遜齊名的"亞馬遜三杰"之一,2017年營收17.43億元,是星徽當年營收的3倍多。并購后澤寶一度成為星徽的絕對核心,2020年營收近50億元。然而同年8月,孫才金離開澤寶,核心高管批量出走,2021年亞馬遜封號后澤寶再未恢復,如今作為運營主體已消失。這場跨界并購的失敗,核心原因之一便是兩家企業截然不同的管理文化。
"除了供應鏈工廠有一點點雷同,99%都是差異,幾乎沒有共同的地方。"這是澤寶創始人孫才金在復盤并購時說的一句話,也是對星徽股份與澤寶之間根本矛盾最精煉的概括。
值得一提的是,澤寶的這套競爭力,正是在孫才金的主導下一點點建立起來的。據邦閱網等公開報道,孫才金對產品研發有著近乎執拗的投入,很早就在工業設計(ID)和市場研發上重金布局;據澤寶內部人士介紹,澤寶當年投入的 ID 設計費用是同行的十倍,且堅持從目標人群的真實需求出發去定義產品,而不是照著爆款抄——這在一個拼價格、拼上新速度的行業里是相當另類的選擇。與此同時,澤寶還是行業里最早一批切入亞馬遜 VC(Vendor Central,供應商/自營模式)業務的賣家,憑借先發優勢,這塊業務的增速一度非常迅猛。
這套“重設計、重研發、從需求出發”的打法,早在澤寶時期就用 VAVA 驗證過一次。據 lekshop、Notebookcheck、PR Newswire 等公開報道,VAVA 是澤寶集團旗下的智能家居品牌,很早就切入激光電視這一高端品類,市場認可度頗高,且賣的是不折不扣的高端價:旗艦 VAVA Chroma 三色激光投影儀眾籌價 2899 美元、官方建議零售價高達 4699 美元。它的眾籌成績相當亮眼——首代 4K 超短焦激光投影儀在 Indiegogo 眾籌超過 200 萬美元,成為全美最暢銷的超短焦激光投影儀;2021 年的 VAVA Chroma 上線首日就突破 400 萬美元,最終募得約 780 萬美元、獲超 2200 名支持者,成為 Indiegogo 當年最成功的眾籌項目之一。一個當時還沒什么名氣的中國品牌,靠一款賣到近五千美元的激光電視,在海外把三星、LG 當對手,這正是孫才金那套產品打法的成果。
這套打法,孫才金后來又用在了二次創業的虎一科技(AI 烹飪品牌 Typhur)上?;⒁磺叭炅闶杖?、純做研發,研發人員占比超過 50%,核心成員主要來自大疆、華為、谷歌、亞馬遜,已擁有 200 多件專利、其中 100 多件為發明專利;2024 年商業化首年營收 2000 萬美元,2025 年增至 6000 萬美元,2026 年預計達 1.5 億美元,毛利率穩定在 64%。同一套“重研發、重設計”的信條,讓他在全新賽道再次跑通。
一個是佛山順德的傳統五金制造企業,員工平均年薪約10萬元,管理層年薪上限約50萬元,習慣了層級管控和穩態毛利考核;一個是互聯網基因濃厚的跨境電商公司,總監級員工年薪可達百萬元,運營節奏以小時計、以數據驅動。兩家公司從薪酬體系開始,就不是一個世界。
薪酬維度的落差,是這場文化碰撞中最先暴露也是最直接的裂縫。在澤寶的體系里,高激勵是對能力與貢獻的直接回報——總監級百萬年薪不是個例,薪酬與績效緊密掛鉤,優秀人才可以獲得與其創造價值相匹配的收入。但在星徽的制造業薪酬框架下,50萬元已是管理層的天花板,薪酬結構相對固定、層級分明,增長空間有限。當并購完成后,澤寶團隊原有的激勵機制被壓縮至制造業的薪資邏輯中,總監級的薪酬預期難以維系。
這種激勵錯配加劇了核心骨干的歸屬感流失。據星徽股份2021年董事會通過的議案,51名激勵對象中已有35名離職。2020年對賭期尚未結束時,原高管魏立虎、美國區總經理伍昱便集體離職;創始人孫才金也在同年8月告別澤寶。薪酬不是唯一的原因,但它是最先讓人感受到"這不是我的世界"的信號。
決策維度的沖突同樣深刻,甚至更為致命。制造業的節奏是穩態的——生產計劃可以提前數月制定,毛利考核以季度為周期,審批流程層層推進,容錯空間較大。這種模式在五金行業運行多年,行之有效。但跨境電商的節奏截然不同:決策以小時計,"黑五"、Prime Day的流量窗口僅72小時,錯過就意味著銷量斷崖式下跌。澤寶被并購前,大區負責人單日可自主支配百萬元級廣告投放,一線運營擁有充分的自主決策空間,能夠在流量窗口出現時迅速響應、果斷出手。
星徽接管后,這套靈活的決策機制被替換為制造業的層級審批——資源投放需要層層上報順德總部,審批周期變得很長,流量窗口容易錯過。在五金行業,多幾天的審批不影響季度產出;但在跨境電商,多幾天的審批可能意味著一個促銷季的徹底錯失。
管理思維的沖突則是更深層的結構性問題。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院長田軒在分析這一案例時指出,制造企業習慣層級管控、穩態毛利考核的科層模式,直接套用到靈活、重投放的跨境電商團隊,壓縮激勵空間、上收經營決策權,一線運營失去自主決策空間,核心骨干歸屬感快速流失。澤寶并購后核心高管批量出走,正是這套管理模式水土不服的直接結果。
田軒進一步指出,跨界并購往往會削弱組織整合效果與核心人才留存,核心矛盾在于"文化沖突"與"激勵錯配":收購方更看重標的的業績承諾而非文化、管理適配,對關鍵人才的激勵與綁定機制往往設計粗糙。梳理澤寶案例不難發現,傳統上市公司跨界布局熱點賽道時,重心僅放在業績對賭數值上,對被并購企業的組織文化、核心人才綁定機制缺乏完整設計。星徽在并購澤寶時,看重的是17.43億元的營收規模和對賭期的凈利潤承諾——1.08億元、1.45億元、1.90億元,三年合計4.43億元。業績數字清晰可量化,但如何留住創造這些數字的人,如何在兩種截然不同的管理文化之間建立兼容機制,這些同樣關鍵甚至更為關鍵的問題,并未被納入并購方案的核心考量。
2021年亞馬遜封號事件進一步印證了管理思維錯配的代價。據一位原澤寶員工透露,熟悉跨境電商業務的原澤寶高層幾乎全部離開,最后變成了熟悉五金供應鏈背景的人去管理澤寶。"這些人并不懂與亞馬遜溝通。澤寶以前在美國有專人跟亞馬遜保持實時溝通,后來全斷了。"安克也曾遭遇封號,但能夠迅速打開局面,因為其擁有溝通渠道和應對能力——而這些能力的根基,正是懂行業的人在關鍵位置上做出的快速決策。
星徽股份董事長蔡耿錫在2025年度股東會上坦言,收購澤寶"影響很大",明確表示未來將以制造業為主業,"不能既配置制造又配置電商"。這句話本身,就是對這場跨界并購最坦誠的反思。
五金廠不是壞企業——星徽股份在五金行業深耕多年,2025年回歸主業后實現凈利潤486.29萬元,近五年來首次盈利,說明其制造業底盤本身是扎實的。電商也不是壞行業——安克創新從當年的"亞馬遜三杰"之一成長為市值超500億元的行業龍頭,魏立虎(澤寶原高管)創建的 DREO,據其官網橫跨空氣舒適(塔扇、空氣循環扇、空調、加濕器、取暖器、空氣凈化器等)與智能廚房(料理炸鍋、奶泡機、凈水器等)兩大品類,官網稱連續三年位居美國亞馬遜家用風扇品牌第一、連續兩年位居取暖器品牌第一,年收入達十億美元,原澤寶其他核心成員各自創業也均取得成功,說明賽道依然充滿機會。
關于這場交易的性質,孫才金一方其實有著與“并購”不同的理解。據新華社主辦的《上海證券報》報道,孫才金方主張,這更像一次“類借殼”安排:澤寶當時營收已達 17 億元,原計劃在海外獨立 IPO,若只是單純尋求被收購變現,不會選擇星徽這樣市值僅十幾億元、營收僅 5 億元的小體量公司——正因為看中的是“曲線上市”,才刻意選了一個足夠小的殼。據孫才金介紹,雙方并購時曾有口頭約定,星徽實際控制人蔡耿錫承諾在業績對賭期結束后逐步將上市公司控制權讓渡給他。孫才金方稱,2020 年 8 月,在三年對賭期尚未完全結束、眼看業績承諾即將達成之際,蔡耿錫明確表示不會放棄控制權,他因此是被迫退出澤寶的。需要說明的是,真正進入訴訟的核心,并非控制權,而是孫才金離開澤寶時與星徽簽訂的交接協議——協議約定星徽須解除澤寶創始人的個人擔保、解除其質押股票、并協助解決定增投資人的兜底義務。圍繞業績承諾完成與股東權益的多起案件已有生效判決且支持了孫才金方: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終審認定澤寶已完成各年業績承諾,判令星徽辦理限售股解禁并標準賠償損失合計約 1.03 億元;另于 2025 年終審判令星徽向孫才金等原高管支付業績獎勵金及利息合計約 2797.68 萬元。
但讓五金廠的邏輯去管電商團隊,本身就是一個結構性的錯誤——不是人的問題,不是行業的問題,而是兩種管理模式無法兼容的問題。當KPI的制定邏輯、薪酬的分配方式、決策的審批流程都來自一個與標的截然不同的世界時,99%的差異就不再是可以被磨合的細節,而會成為決定并購走向的根本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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